Harbin · Heilongjiang哈尔滨

中国大多数城市的冬天是缺点，哈尔滨的冬天是卖点。这座城市在过去几年里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把"冷"从自然条件变成了可以量化、可以变现的经济资源。

数字很能说明问题。2025 年哈尔滨接待游客 2.02 亿人次、增长 12.7%，游客花费 2818.4 亿元、增长 21.8%。花费的增速接近人次增速的两倍——这意味着游客人均消费在明显上升，说明冰雪旅游已经从"来看雪"转向了"来体验"。

哈尔滨的转变不是一夜发生的。它背后是几十年的工业底子（"共和国长子"时期的三江平原开发）、一条"火车拉来的城市"的铁路基因，以及2025 年举办的第九届亚洲冬季运动会。

这座城市有两张面孔。冬天是童话——冰雪大世界的冰灯能把人看呆，松花江上还能滑冰；夏天是避暑地——7 月平均气温是全国最舒服的档位之一。更重要的是，它是全国少有的"四季都有旅游产品"的城市，这让它在旅游竞争里占了个独特的位置。

哈尔滨的城市性格，一半来自它的地理——东北平原上的枢纽位置；另一半来自它的移民史——一批批移民把这片空旷的黑土变成了多族群、多文化的城市。这两重身份，让它既粗犷又包容。

而这座城的起点，要从一家烧酒作坊说起。

1896 年 9 月，中俄双方签订《中俄合办东省铁路公司合同章程》。 1898 年，为便于直接领导整个中东铁路的建设，中东铁路工程局从海参崴迁至哈尔滨田家烧锅——今天香坊区一带的地方。

那个夏天，松花江边一家叫田家烧锅的烧酒作坊，被新成立不久的中东铁路公司买下来，成了工程局的办公室。这一天，被俄国人当作了哈尔滨的建城日子。

为什么是这里？中东铁路呈「T」字形：西边自满洲里入境，东面从绥芬河出境，往南至大连旅顺出海，全长约 2500 公里。从沙俄的赤塔到海参崴画一条直线，从旅顺港沿沈阳往北，交汇点定在了叫「阿勒锦」的地方——这里除了几个村屯外几乎是一张白纸，又兼水路交通便利，于是被选为建设的大本营。

在中东铁路修建之前，现在哈尔滨市中心一带叫做「阿勒锦」，是由松花江边的渔村发展起来的几个村屯，居民仅有 3 万人左右。从渔村到城市，中间仅用了七八年时间。

1903 年 7 月 14 日，中东铁路全线通车，哈尔滨成为沿线最大的车站和唯一一个换乘站。 同年，一条铁路上的小小意外留下了这座城最著名的一句话：老哈尔滨人说「先有香坊，后有哈尔滨」——因为 1898 年俄国首批铁路工程技术人员抵达的是香坊，他们在那里修站、命名「哈尔滨站」，直到 1903 年才改用这个名字。

如果说 1898 年是哈尔滨的「建城日」，那 1900 年就是它「成年」的一年。 这一年三件大事同时发生，而且都不是巧合——都是中东铁路带来的移民需求催生的。

1900 年，俄籍波兰商人乌卢布列夫斯基（Jan Wróblewski）在南岗区花园街开办了哈尔滨第一家啤酒厂， 早期主要为中东铁路外侨供应俄文商标的桶装生啤酒，年产能初期 300 吨。1908 年更名谷罗里亚啤酒厂， 1932 年中捷合营后正式定名「哈尔滨啤酒厂」，1950 年由苏联红军交给中国政府。

同一年 5 月，俄罗斯商人秋林在哈尔滨开办分公司，哈尔滨红肠、大列巴由此名扬国内。 「里道斯」是俄语音译，意义为「立陶宛的灌肠」，随秋林洋行 1900 年创建而传入哈尔滨。

也是 1900 年，在哈尔滨地理的最高点，「东方莫斯科」的标志建筑圣·尼古拉教堂完工。 老哈尔滨人记得这座精致玲珑的八面体教堂，尖尖的「帐篷顶」，小巧精致的「洋葱头」， 在阳光下形成迷离的光影。可惜它在 1966 年被破坏。四十年后， 哈尔滨人黄祖祥找到俄罗斯历史建筑保护协会主席、哈巴罗夫斯克工业大学建筑学博士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克拉金博士主设计， 按照俄罗斯的原图纸，在远郊伏尔加庄园的一隅按一比一比例复原了新的教堂—— 新教堂里陈列着当年破坏后与艰难重建的影像。

侨民规模也印证了这座城市当时的重要性：1907 年 1 月 14 日俄国设立哈尔滨第一家领事馆，七天后美国设立第二家，2 月和 5 月日法跟进……截止 1943 年匈牙利设立领事馆，至少有 19 个国家在哈尔滨设立了 20 家领事机构。 这些领事机构背后是30 多个国家在哈尔滨的 20 多万侨民，以及 40 多个国家在哈尔滨的商贸生意。

2025 年哈尔滨 GDP 6188.5 亿元、增长 4.6%，三次产业结构为 9.2 : 23.0 : 67.9%，服务业占比高。真正让它在城市序列里变得特别的，是旅游业的爆发式增长。

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组对比是：全年接待游客增长 12.7%，而游客花费增长 21.8%。花费增速接近人次增速的 1.7 倍——人均消费在显著提升。这与很多城市"游客涨但人均降"的情况相反，说明哈尔滨的冰雪旅游正在从观光向消费升级。

冰雪经济已经是一个可量化的产业。黑龙江省 2025 年冰雪经济总规模 3011.8 亿元、增长 13.2%；哈尔滨一个冰雪季（2024–2025）就接待游客 9035.7 万人次、游客总花费 1372.2 亿元。

但也要看到另一面：2025 年哈尔滨固定资产投资下降 6.1%、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 11.2%。这是许多城市共同面对的投资调整期。哈尔滨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同时拥有了"投资下行"与"旅游上行"两条曲线——这正是转型期的典型特征。

哈尔滨的工业底子，是在抗美援朝之后打下的。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东北局调整东北地区工业布局，实施「南厂北迁」战略， 先后有 16 个大中型企业迁到哈尔滨。 1953 年国家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苏联援建的 156 项重点工程中有 13 项落在哈尔滨，居全国大城市的首位。

1951 年 6 月 6 日，中型电机厂房破土动工，标志哈尔滨电机厂正式诞生。 同年，电机厂接到中央指示，为使战争中被炸毁的四川下硐水电站尽快恢复发电，需抢制一台 800 千瓦立式水轮发电机组。 技术人员和工人几乎吃住在车间，不到一年便完成这一壮举。 这台单机容量仅 800 千瓦的小机组， 当时却犹如一颗子弹，把新中国发电设备制造「0」的纪录击碎。

哈尔滨电机厂、哈尔滨锅炉厂、哈尔滨汽轮机厂被周恩来总理誉为共和国的「掌上明珠」， 合称「三大动力」，如今已合并组建为哈尔滨电气集团有限公司（哈电集团）—— 「三大动力路」这个路名就是由此而来。

此后的成绩单很长：1972 年为刘家峡水电站设计制造 30 万千瓦双水内冷水轮发电机组； 1978 年完成为葛洲坝电站建造 12.5 万千瓦水轮发电机组， 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低水头发电机组； 1974 年哈尔滨焊接研究所研制专用水下焊接设备，成功用于渤海钻井平台的水下焊接施工。 截至 2025 年，世界首台 630℃ 二次再热百万千瓦机组背后， 也有哈电集团哈尔滨电站阀门有限公司研发的锅炉安全阀与旁路阀。

哈尔滨亚麻厂（民生路 120 号）是「共和国长子」里最典型的一处工业遗产。 1950 年共和国刚刚诞生不久，它就在前苏联专家的帮助下破土动工。 1952 年，这座规模排在世界第二、亚洲第一的亚麻厂已经崛起在民生路上并投产，第一批产品便运往抗美援朝战场。

最辉煌时日产亚麻布 8 万米，职工上万人，产品 60% 销往国外且在欧洲市场免检， 是哈尔滨市利税收入和出口创汇的大户。 它曾是当时世界上仅有的四个大型亚麻厂之一。

结局是悲情的。1987 年 3 月 15 日的粉尘爆炸给工厂造成严重创伤； 又由于国企转制、工人下岗，1990 年代起哈尔滨亚麻纺织业陷入低谷。 2008—2010 年老厂整体搬迁至双城。 如今那片宽大的厂区已被一片高档住宅取代，只剩围墙、正门两侧两座当年苏联援建的俄式建筑和一座老水塔作为工业遗产保留。

2025 年哈尔滨有普通高校 50 所、在校学生 81.5 万人（招生 243966 人），另有成人高校 11 所、在校生 1.4 万人。这个在校生规模在东北城市中是最突出的。

哈尔滨的大学带有鲜明的"重工"气质——哈尔滨工业大学、哈尔滨工程大学等都与国防、工业、海洋工程直接相关。这与它"共和国长子"的历史一脉相承：为国家培养工程师的地方，现在仍在做这件事。

这座城市也是中国现代音乐教育的重要发源地——诞生了国内第一支交响乐团与第一所音乐教育学校，"中国·哈尔滨之夏音乐会"是中国三大音乐节之一。这种音乐传统，与俄式城市文化直接相关。

哈尔滨的饮食气质很统一：大、实、热乎。这是东北菜的基本逻辑——冬天零下二十度，一小碗精致的菜既不顶饱也不暖身。这里的菜量按"能扛冻"的标准来，胃小的人点菜要减半。

但哈尔滨还有一个别处没有的维度：俄式西餐。这座城市有百年的俄罗斯侨民传统，锅包肉、马迭尔冰棍、老都一处饺子馆这些名字背后，都有一段移民史。俄式西餐与东北菜在这座城市并存，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混搭。

还有一个独特之处：哈尔滨是中国啤酒之都。这座城市的啤酒酿造史可以追溯到 1900 年，1900 年由英国人建的第一家啤酒厂至今仍在。夏季在中央大街边喝一杯，是哈尔滨人的日常。

哈尔滨有 69 家 A 级旅游景区、10 家 S 级滑雪场，但 5A 景区只有 1 家（太阳岛景区）。它的景点分两类：冬天才存在的冰雪景观，与全年可看的近代建筑与街区。

东北人的热情是有口皆碑的。哈尔滨尤其——它既有东北的直爽，又有移民城市留下的开放与客气。这种组合让外来游客很容易被接纳。

2024 年冬天爆火后，"尔滨"这个昵称流行开来。它有趣的地方在于：这个称呼把哈尔滨从"冰城"变成了"某个人"——像是一个会跟你打招呼的朋友。这种被网友"拟人化"的城市，在中文互联网并不多见。

哈尔滨人的另一个特点是"会玩"。这城市的冰雪不是摆给人看的，而是真的用来滑、用来打、用来泡温泉。松花江冰面上有人打冰球，零下二十度里有人喝啤酒——这种"在极端环境里照样生活"的态度，是东北的底色。

在哈尔滨待过的人都会发现，这座城市有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部分， 而且它们只隔一条松花江。

道里是俄式的、洋派的、埠头的、外来的。 中央大街原名「中国大街」——意为「中国人住的大街」，却长出了新艺术运动、巴洛克、折衷主义风格混杂的欧式建筑群。 这条街的起点是一条土道：为修筑铁路运送器材的马车，在泥泞的沿江地段古河道中压出了一条路， 至1900 年即形成「中国大街」，但实际上在这里建商铺的，是修铁路的俄罗斯人和逃难的犹太人。

路面本身也值得写：俄罗斯建筑师克姆特拉肖克设计，把一块块长 18 厘米、宽 10 厘米的花岗石，深达半米的石桩埋于地下， 彻底解决了路面翻浆的问题——这就是「面包石」。整条街铺设数十万块方形面包石，竖向嵌于路基， 百余年来车马行人反复摩挲，石面光滑细腻，不起尘、不积水。

道外是中式的、手工业的、闯关东的、民族的、老百姓的。 它旧称「傅家甸」，是国内规模最大的中华巴洛克建筑群，由闯关东的本土商人集资修建。 它的巧思叫「外西内中」——外立面复刻欧式巴洛克的拱券、浮雕、立柱， 但雕花纹样却悄悄融入牡丹、石榴、蝙蝠等中式吉祥图案； 内里则是北方传统圈楼天井、前店后宅的院落格局。

这一带明清时因运河商贸兴盛形成「北关夜市」，六行（米行、鱼行、纸行、酒行、柴行、洋行）、 六馆（烟馆、茶馆、戏馆、菜馆、赌馆、妓馆）沿河聚集，素有「小上海」之称。 这条街，是中国近代「闯关东」移民史的一砖一瓦。

两种性格的差别，一句话就能说清：道里是"外国人来的地方"，道外是"中国人自己活的地方"。 近年街区践行「绣花式微更新」，落实「一栋一档、一楼一策」， 为每栋历史建筑建立数字档案，东北抗联史实馆便落户于此； 老字号焕新归来，特色咖啡馆与设计师酒店相继落地—— 「老建筑吸引新业态，新业态聚集年轻人」形成良性循环。

哈尔滨教会游客的一件事是：寒冷不是障碍，是另一种生活。哈尔滨人也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最好的城市不只是让人来拍照，是让人愿意住下来。

哈尔滨的城市布局从一开始就是被铁路决定的。2025 年太平国际机场进出港旅客 2465.1 万人次（其中民航发送 1235.5 万）。

关于轨道交通，需要说明：哈尔滨现有地铁 1、2、3 号线，1 号线三期于 2025 年 11 月开通初期运营，但官方尚未发布统一的运营里程口径，因此本文不做具体公里数的陈述。